跑到山后树丛中的草地上坐下，他噢噢噢哭了起来。完了！完了，全完了，大卵子牛放定了！祖坟没埋好，兄弟们他样范不了。张老师得罪了，英语再也学不成了。踢了张老师的门，学校说不定要开除他。完了完了！天全黑了。他这一生没有半点戏了。哭了一气，他坐那儿发呆。
一会和清赶来，一见世峰就哈哈笑，说你踢得好，一脚把他的门踢破了，要他喂蚊子。这家伙本该回家放大卵子牛的，他会钻，学校要送个人去学英语，他自己抢着名额，回来就独眼为龙。他自己不懂，只会个“阿逼洗地”，以为你跟他过不去，生你的气。踢得好！世峰问要是开除他怎么办？以后张老师不让他上课怎么办？和清说校长是我们塆的，我去告张老师一状，学校不会把你怎么样的。他不教就自学，活人还不知道喘气？鼻子不通就张嘴喘呗！县一中有个姓洪的老师真懂英语，以后就去县一中请教。
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第二个人懂英语，世峰又感到天地明朗了，兴奋得跳起来：“真的？你怎么知道？”和清说校长说的。世峰拍打着胸吼叫：“我们就去找他，星期六去！”
县城隔学校七十里地，每天只有一班车从山下的镇上到县里，来回两块钱。两个人都没去过县城。一中在哪里？洪老师会不会像张老师一样是个南郭先生？会不会是个眼睛长在额头上的？和清说不会吧，他是省城来的知识青年，一中老早就把他请去，后来大家都闹着回城，他却要扎根山城干革命，肯定是个非凡之辈。世峰说连孔圣人都要人拎一挂干肉去他才肯教真东西，圣人重礼不重物。去麻烦他，总得给他带点什么意思意思才不至于不好意思。
接下来两天世峰没心思上课。班主任先要他当着全班检讨，然后等学校给他处分。他一边应付班主任，一边跟和清密谋如何去找洪老师请教。他们除了每天给学校六分钱的搭伙费，没有半分余钱。不能搭车，只有步行去县城。来回十四个小时，走路，人锻炼了，钱也省了。路上吃什么？到处都是苕，苕解饿又解渴。起个大早，十二点前赶到一中，请教三个钟头，夜里就在县城随便哪里歪一夜，或是走出城到乡下的草垛子里睡一夜。要带上裹头的床单，不然蚊子会把他们生吃了。第二天再荡回来。给洪老师带什么？回家偷点花生。和清家里穷得花生藤都没有，只得由世峰回家去偷。
花生是父亲的命根子，一家一年的零花钱都靠它。想跟父亲要花生等于与猪谋皮，皮得不到不说，还会被它嗯嗯哼哼拱一脚泥。自己动手，丰衣足食。父亲把花生放在上头房里，房门上了大铜锁，钥匙穿在根铁丝上，铁丝系在他的麻绳裤带上。那铁丝只有老虎钳才绞得断。裤子父亲白日穿着，夜里枕着。父亲和弟弟睡一屋。他半夜起来，听父亲鼾打得像断了喉管的鸡叫，便知父亲已睡过去了。他点着脚尖走过去，从父亲头下扯出裤子。父亲嗝了一声，像是醒了，吓得他定住，父亲又大吁口气，并没醒。他拿了裤子出房，用钥匙开了房，装了一书包花生，回头把裤子塞在父亲头边，把花生藏到屋角。第二天天不亮就起来上学了。
星期六一早同学们都睡得正酣时他们悄悄起来，叠好床单背上书包出了门。世峰背花生，和清背床单。刚起来两个人都有点迷糊，走路都晃晃的。走不多远就上了大路。大路白白的，闭着眼走也不会跌倒。路两边野鸡嘎嘎尖叫。有时砰一声，路边野鸡惊飞起来，吓得他们大醒，但一会又闭上眼。两人走了很久都没说话。太阳渐渐升上来，到处都亮堂堂的。他们开始放汗时就全醒了，肚子也饿了。路两边的山坡上全是苕。早上四处没人，哨都不用放，走到地里就扒。世峰最会扒，就着裂缝下手，拨开裂缝，下面就是红红胖胖的苕。拔出苕来，棵子还未动，苕还可以继续长。
吃完苕，两人开始瞎扯。有时路上来辆车，两人便忙跳到路边。车子开过像放了烟幕弹，呛得他们满口满眼都是灰。好在车子不多。太阳升高，天热了起来。路两边破烂的村子也多起来，地里有了人，路上也有了人。走不多久又饿了，但有苕的地方就有人，有人的地方才有苕。山多地少，要找没人的地方扒苕得绕离公路很远。他们这才觉得失算，该趁天不亮多扒些苕的。扒得得法，不弄死棵子，农民不大在乎，但没人会睁眼看着过路人扒苕。越想扒就越饿，走着走着就两腿抖抖地打弯。和清建议吃几个花生，世峰说红军长征肯定比我们苦；前边就没人，没人就下手扒苕；花生是洪老师的，洪老师不给我们吃我们就不能动。和清说我们见不到洪老师就饿死了，花生就会叫野鸡啄了，叫人家捡了，洪老师一个也瞄不着。世峰说就是叫野鸡啄了，人捡了，野鸡和人家不知道花生是谁的，也该他们，就是我们不能动。和清说管他娘，再到前面，只要看到苕，就是在人家门口他也要扒，被抓住了，了不起把床单给他们。果然再走一会路边就有一块苕地。前面不远处有人犁地，犁地的只看着前面的牛。他们便双双跳下去，蹲在地里扒起来。偏巧这苕埂上少有裂缝，土又硬，扒了半天，两人手指都抠痛了，一个苕也没扒出来。世峰刚扒得现了大半边苕，和清说有人来了。世峰扭头看，见几个人挑着担子朝这边走，还有百把米。到口的肉不能吐，赶紧扒了再说。和清说来了来了，世峰临危不惧，加紧抠他的。和清已住了手，准备弹起来就跑，低声说：跑过来了！跑过来了！快点，快点！那苕跟世峰较上了劲，死活巴在土里不肯出来。那些人已离他们只百把步，都伸长脖子看过来。就是隔十步也不怕，他们跑起来比兔子还快。苕终于出来，世峰弹起来就跑。他刚一跑，那马路上三四条汉子也大呼小叫沿着马路追过来。“朝山上跑！朝山上跑！”他边跑边叫。两个人都踏着苕藤往山上跑。山上全是杉树，密得人钻不进。两人冲进杉林，直往里钻，在杉树林里钻了好久，听到后面没有一点响动才歇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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